114 洪武帝很碎嘴 (第1/2页)
七月流火。
转眼酷暑已过,已经是金桂飘香,秋风送凉的季节。
京城。
燕王就藩前的府邸。
自从燕王回来後,已经修葺过一次,现在已经焕然一新。
红脸矮胖的袁三管家站在马厩外,焦躁地踱着步子。
燕王来京後,一匹心爱的战马病了,吃喝都少了很多,还偶尔有腹泻。
燕王抵京三天,请了三天的兽医。
却都没有治好。
灌各种药汤子,用艾草熏的马直打喷嚏,针灸,甚至泡温泉浴的招呼都用上了。
战马不仅不见好转,病情似乎还在加重。
袁三管家有些上火,他心内如焚,简直比病马还难受。
燕王去了应天府就藩,没有带他先去,而是将他留在老宅子看家护院。
平时这里就冷冷清清的,院子里经常停了一群麻雀。
跟着去应天府的奴仆,很多都威风起来了,亲属跟着贩卖草原的牛羊、皮货,个个肥的流油。
反观自己,只能在京城吃一点点好处,相比之下,自己就是个叫花子。
被「抛弃」的管家,在京城也没什麽地位,在管家圈子,自己完全没有存在感。
从过去受人尊重的、热络的「袁管家」,变成了冷淡的一句「老袁」。
自己像个睁眼瞎,京城的很多大事都不清楚。
王爷这次回京,明显也冷淡多了。
袁三管家担心,再拖延下去,自己这个边缘的「三管家」也要换人了。
这次燕王的爱马病了就是一次机会。
如果自己请人给治好了,说不定燕王心情一好,这次返回北方就将自己带上了。
可是。
事与愿违,请来的兽医都是无能之辈。
竟然全都治不好。
今天太仆寺派来了「最好的兽医」,袁三管家心中祈求满天神佛,这个是行的。
~
卫博士穿着一身旧棉袍,在仆人的带领下进了燕王府的角门,一路去了马厩。
袁三管家已经在马厩外等候。
卫博士上前拱手施礼:「在下太仆寺卫士方拜见三管家。」
袁三管家只是倨傲地点点头,虽然他是奴仆,卫士方是官。
但他是燕王府的,三管家!
袁三管家呵呵笑道:「老卫啊,太仆寺的官员都说了,你是太仆寺最好的兽医博士。王爷的这匹爱马就靠您了!」
卫博士心里一跳,这句话看似恭维,其实大帽子下面藏着刀子呢。
搁在往常,他可能听不出来,在经历了辞职之後的人情冷暖,他早就看清了世相。
卫博士淡然一笑,拱手道:「三管家,在下医术也就一般的水准,可不敢说最好」。」
袁三管家打了个哈哈:「咱们先去看马。」
心里却有些失落,来了一个滑头,不好忽悠。
众人一起进了马厩,一路上战马都警惕看着他们,偶尔打个响鼻。
看着一匹匹精装的战马,卫博士馋的口水直流。
随便一匹拉出去都是上百贯、上千贯的价格。
袁三管家将他引到一个马棚前:「卫博士,就是这里了。」
战马骨架高大,十分雄壮,除了肚子有些大,卫士方询问道:「三管家,战马是什麽症状?」
「吃的少了,偶尔有点腹泻。」
「就这一个问题?」
「是的,卫博士。」
卫士方凑近看了看,战马无精打采地看了他一眼,没有其他任何举动。
吃的少了,可能和活动的少有关,但也有可能是病了。
卫博士仔细检查了一遍,心中大概断定了什麽病,心里就凉了半截,这马自己救不了,或者说自己不敢救,没有必然治癒的把握。
卫博士退出马厩,拱手施礼,惭愧地说道:「三管家,在下无能,不知该如何入手。」
袁三管家急了:「老卫,你什麽意思?你都没开方子,怎麽就知道治不了?」
卫博士连连拱手道歉。
袁三管家的红脸膛阴了下来,怒道:「开个方子!能治好,诊金奉上;治不好咱也不麻烦你了!」
卫博士哪肯开方子,治不好的病,直接退掉,大不了挨几句讽刺,甚至被骂一顿。
但是开了方子,那马病是否和方子有关?
那就说不清楚了!
纯属惹祸上身!
卫士方又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,当即再次拱手道:「在下医术太浅,请王府另请高明!」
袁三管家冷哼一声:「老卫,你可想清楚了,这可是燕王府!这可是燕王的马!」
卫博士苦笑道:「在下是奉命前来,但是在下医术不精,治不了。三管家,这也不犯法吧?」
袁三管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只好问道:「卫博士,还认识其他的兽医吗?给老奴推荐一二?老奴久居应天府,对京城的人和事都不熟悉了。」
卫博士想起了一个瘦弱的年轻人,当即回道:「在下认识的都是太仆寺的兽医,管家如果要请,和太仆寺打个招呼即可。」
老师肯定能治,但是即便老师不参加乡试,他也不准备推荐给燕王府。
袁三管家如此嚣张跋扈,将老师推荐过来,那是害了老师。
袁三管家叹了口气:「好吧,咱送您出府!」
卫博士看他脸色阴沉,连道不敢,拱手道别,然後快步向王府外走去。
权贵的家丁多有嚣张跋扈之徒,眼前的袁三管家就不是善茬,他担心走慢了被报复。
拎着医疗袋,他走的飞快。
袁三管家冲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,手下迅速跑走了。
他则不慌不忙地跟在後面。
很快冲出来三四个拎着哨棒的壮仆。
袁三管家狞笑道:「卫博士,老奴送你出去!」
卫博士急忙摆手:「三管家客气了,在下自己出府就可以了。」
袁三管家狞笑道:「送?!」
他指着卫博士喝道:「乱棍打将出去!」
卫博士立刻拎着医疗袋撒腿就跑,壮仆们拎着哨棒就追了上来。
卫博士虽然极力奔跑了,可是哪跑的过一群壮汉。
很快他被追上,哨棒落在身上,打的他不断惨叫。
但是为了活命,他还是拼命朝外跑。
砸翻在地,就一咕噜爬起来,忍着痛一路狂奔。
医疗袋丢了,就双手抱头;
头发散乱了下来,也顾不上挽起来;
袍子跌的都是泥土,更是不能在乎;
看着卫士方的惨叫、狼狈,袁三管家狞笑道:「要不是太仆寺的名头,今天就让你家人给你送河灯!」
——
卫士方终於冲出角门,最後一棍子砸在他的後背,脚绊在了高高的门槛上,摔到门外,在地上滚了几滚。
壮仆们也住了手,转身回去了。
卫博士强忍着痛,缓缓起身,不顾周围异样的目光,跌跌撞撞地走开了。
~
燕王府後堂。
一个红脸的胖子正在侍女的伺候下穿上玄色长衣,双肩绣着龙纹。
袁三管家进来禀报:「殿下,太仆寺来的兽医博士也治不了。
朱棣看着镜子,像没有听见一般,良久没有说话。
上午陪着父皇祭祖,他现在很累,不想说话,更不想搭理办差不力的狗奴才。
袁三管家躬身站在门外,心一阵狂跳,额头大汗淋漓。
那是王爷的爱马,不知道王爷会如何发火。
会不会现在就革职换人?
朱棣穿好了礼服,戴上九旒冕冠,侍女上前帮忙系上革带,挂好玉佩、绶。
今天是七月十五。
礼部的官员都在前殿恭候,朱棣要再次出门,代表父皇、太子哥哥去祭厉,就是祭祀孤魂野鬼。
出了屋子,看着低头哈腰的袁三管家,朱棣心里一阵烦躁,冷哼了一声:「都是废物!」
他心爱的一匹骏马病了,不知道是水土不服,还是其他什麽病症。
可是来京城三天了,请了很多兽医都束手无策。
这让朱棣异常地恼火。
袁三管家吓得两腿一软,跪在了地上不断磕头求饶:「奴才无能!请王爷责罚!」
朱棣有些烦躁地看了他一眼:「拿着本王的名帖,去找个像样的名医!」
!!!
王爷给了名帖?!
袁三管家精神为之一振!
王爷的名帖不是随便给的,准许拿名帖办事的,都是王爷亲信中的亲信。
王爷心中是有自己的!
袁三管家激动的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:「王爷放心,奴才一定找来名医,治好马儿!」
朱棣早已经大步走远了。
袁三管家猛磕几个头,直到燕王走远了,他才站起身,长吁一口气,擦去额头的冷汗。
趁着王爷还记得老奴,必须将马给治好了!
争取这次能和王爷一起返回京城。
~
咸阳宫。
朱标刚用过午膳,在寝殿斜靠着软枕休息。
朱元璋从外面进来了。
朱标急忙撩开被子,下地迎接,」父皇,这是祭祖回来的?」
朱元璋有些疲惫地点点头:「回来了。来杯茶。」
从早晨就出门,一直折腾到现在,繁杂的礼节让他有些吃不消了。
朱标急忙吩咐下去。
朱元璋将他劝上床躺着,自己坐在床榻前,「许生提的医案,御医都讨论过了?咱刚看到结果了。」
朱标来了精神:「父皇,在家的御医都来了,一个上午,每个人都来把了脉,听了心跳。最後在大殿里讨论了一个多时辰,最後才定下的方案。」
朱元璋微微颔首:「很好。一天三次的药,改为晚上一次。只要不影响康复,药能少吃,肯定还是要少吃的。」
朱标趁他心情好,谈起了朝政:「父皇,户部的秋收统计该准备了,儿子今天下午想召集户部的主官问一问」
O
朱元璋喝了一口茶,看着他问道:「标儿,上午看了多长时间的奏疏?」
「父皇放心,不到一个时辰。」朱标笑道。
「好!」朱元璋很满意,「下午召集重臣议事,时间也要控制。」
「儿子知道,只有半个时辰!」朱标苦笑道,「大臣比儿子还注意时间,时间到了他们就要告退,多说一个字都不愿意。」
朱元璋瞪了他一眼,怒道:「是咱要求的!你最近处理朝政的时间总是超时!」
朱标急忙表示:「儿子会注意的。」
朱元璋哼了一声:「他们敢超时,咱一定罚他们!」
朱标连忙安慰道:「父皇不用担心,大臣们都很守时,儿子也一定注意。」
朱元璋叹了口气,耐心地劝道:「你的身体才刚有起色,终於不再出什麽波折了,你就听许生的,休养为主,朝政为辅。」
「许生怎麽说的?现在朝政就是给你解闷的。」
「等你身体彻底痊癒了,朝政堆积如山,你点灯熬油都看不完。」
「咱早就看腻了,一天忙下来,腰酸背疼的!」
「你好好养身子骨,彻底痊癒了,就帮咱分担一些。」
「你别刚好就折腾,折腾坏了再躺下,这样如此往复,铁打的身子也被糟践坏了。」
「标儿,————」
老父亲唠叨起来也是长篇大论,没完没了,朱标完全插不上话。
尤其是朱标恢复处理朝政以来,老父亲几乎隔三差五就要来唠叨一番,劝他守时,劝他节制。
朱标学乖了,不再解释、辩解,每次都不断点头:「父亲说的是!」
「儿子记住了!」
「肯定要注意的!」
「...
「」
因为解释越多,父皇说的越多,一定要将他批驳倒了父皇才会罢休。
一来二去,朱标长了记性。
趁着老父亲接茶水的空档,朱标急忙转移话题:「父皇,再过一个时辰,四弟该去祭厉了吧?」
今天官方、民间都要祭祀厉鬼,晚上要放河灯,京城今日也不再宵禁。
朱标身体不适,是不久前来京的燕王朱棣奉旨主祭。
朱元璋点点头:「应该是的,礼部的官员陪咱祭了祖,之後就去老四的府上了。」
接着,他又将话题转了回来:「标儿,今晚放河灯,你别去了。」
朱标的脸苦了下来,本来都筹划好今晚怎麽去玩了。
「父皇,放河灯时间不长的————」
朱元璋这次没发火,却语重心长地说道:「标儿,今晚鬼门开啊!你身子骨弱,等明年吧!」
「明年的中元节随便你玩,祭祖、祭厉都归你!」
「但是!今晚!你擦黑就别出门了。」
朱标知道父亲的担忧,只好放下玩心,懂事地点点头:「好的,父皇。」
虽然读书人讲究「子不语怪力乱神」,但是对未知还要有敬畏之心。
朱标决定今晚老老实实留在咸阳宫,免得父皇忧心。
老父亲和中年好大儿顺利达成了协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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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官前来禀报:「陛下,太子殿下,太子妃娘娘来请安了。」
「请她进来吧。」朱元璋回道。
吕氏没带东宫的妃子和孩子,只身一人带着贴身的嬷嬷、宫女来了。
先是给公公请了安,又问候了太子。
朱元璋起身告辞,临走了不忘耳提面命:「标儿,你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休养生息!」
「父皇放心,儿子省得!」
「许生怎麽和你说的,身体是处理朝政的本钱!这句话多有道理!」
「儿子一定谨守时间,注意休息。」
「大臣再拖延,咱就惩罚他们!」
「父皇放心,他们敢拖延时间,儿子不理会的。」
「标儿————」
「父皇!」朱标要崩溃了,今天老父亲很碎嘴啊!
朱元璋捻着胡子呵呵笑了,「标儿,来日方长!」
最後丢下一句告诫,朱元璋终於走了。
儿子工作起来就很忘我,朱元璋不得不一次一次苦口婆心地叮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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吕氏跟着送出宫殿,看着公公没了身影,才又回了寝殿。
一阵香风袭来,她已经坐在了朱标的身旁,轻笑道:「最近太拼了,被父皇说了吧?」
朱标挠挠头,笑道:「好一顿唠叨啊!」
吕氏捂着嘴吃吃地笑了。
谁能想到,陛下唠叨起来也是没完没了,让太子头大如斗。
朱标一摊手,辩解道:「我已经很注意了,基本上没超时!」
吕氏白了他一眼:「基本」?没超时?许生、院判都告到陛下那里了,还有黄编修,都要求限制你处理朝政的时间。」
「嗨!」朱标有些无奈地摆摆手,「他们啊,就是小题大做!我好着呢!」
他握拳展示了右臂的肌肉,得意地说道:「看!当年咱抡刀子,那也是泼水不进呢!」
吕氏娇笑着,抱着他的胳膊吃吃地笑:「好啦!知道你厉害!」
朱标有些郁闷地抱怨道:「这下好了,父皇要限制我每天看的奏疏的数量。」
吕氏握着他的手,靠在他的身上低声道:「限制的好!」
见朱标有些闷闷不乐,吕氏柔声劝道:「许生不是说了吗,等到了冬天你的身体就会更好,到时候可以延长一些时间,甚至晚上都可以。」
朱标有点孩子气地怒道:「这小子!时间上盯的太紧,这次我一个月不让他入宫!」
「是呀,都乡试了,让他好好复习吧。」吕氏笑道,「炆儿、熥儿都复学了,他也该好好准备一下了。」
「子澄说了,他考中希望很大。」朱标说道。
「希望他一举高中呀!」吕氏剥了一个橘子,亲手喂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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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今晚你们放河灯?」朱标有些向往,「去年因为忙,没能和你们一起。」
「是呀!」吕氏笑道,「夫君,晚上一起来?让炆儿、熥儿轮流推着你。」
朱标心里挣紮了片刻,最後还是摇摇头:「父皇刚才说了,天黑之後不要出门了。你带着孩子们去吧。
吕氏轻轻拍了一下脑袋,恍然大悟:「今夜鬼开门,你是不能出门的!是妾身忘记了。幸好有父皇提点!」
吕氏在他身边腻歪着,陪着他说了一会儿话。
终於,她擡起头看看殿门,疑惑道:「夫君,今天中午的药汤呢?为何还没送进来?」
朱标的笑容顿时绽开了:「你还不知道吧?我的药汤从一天三次,改成一天一次了。」
吕氏坐直了身子,惊喜拍着小手道:「夫君,这真是太好了!」
是药三分毒,可以少喝一点自然是好的。
并且药汤减少了六成,说明经过不间断地固本培元,太子的身体已经初见成效。
吕氏好奇地问道:「什麽时候的事呀?奴家一点都没说过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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