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6 睚眦必报 (第2/2页)
之後朝江水中洒了祭品。
长江滚滚东逝,祭品在江水中沉浮。
她们一板一眼,神情端庄,竟然也有一种肃穆。
一群环肥燕瘦,各有风情。
书生们的目光早就黏了上去,无法自拔,有几个甚至早就凑了过去。
脸皮厚的已经附了骥尾,跟在後面一起祭拜。
邱少达点着那几个人,不屑道:「斯文扫地!」
许克生见她们抛洒祭品,心中有些不解,低声问邱少达:「老邱,柳三变不是死在床上的吗?又不是屈原,怎麽跑江边祭奠?」
邱少达忍不住笑了,又不能笑的太大声,毕竟旁边有人在祭祀。
他憋的脸都红了,小声解释:「女校书祭奠柳三变,一般都是趁着踏青的时候,在田里就是供奉祭品;在水边都是这种仪式,大差不差的。」
许克生明白了,笑着点点头,」没想到还能这样。」
邱少达拍拍他的胳膊,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,」老兄,你还年轻,经历的太少,改天哥带你去吃点荤菜。」
彭国忠笑道:「邱兄,你别把他带坏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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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校书们祭祀了柳三变并没有走,反而在江边摊开粗布,摆上吃食酒水,开始野餐。
不断有读书人上前打招呼,她们回复的很得体,既不会显得太亲近,又不会显得太疏远。
脸皮薄的就在她们附近来回走动,高声吟哦诗词。
邱少达发现,自己叫来的人几乎全跑过去了。
许克生看了感觉很尴尬,急忙离这群人远一点,找一个角落靠在巨石上欣赏江景。
江水泱泱,白帆点点。
许克生心中唏嘘不已,上一次在江边,是掉落在这个世界,差点身死道消。
偶尔来一阵猛烈的江风吹打着衣衫,在躁动的晚春带来了一丝丝清凉。
彭国忠已经结婚了,也跟着过来了,之後是邱少达。
十几个同学,就剩下他们三个还坚守道心。
其余的人都已经在女校书周围,献着殷勤,吟哦着诗词。
邱少达指着其中一个长相甜美的女人说道:「那个叫杏禾」,是她家的头牌。」
在那群女人的外圈,曹大铮在大声作诗:「矶头翠色浓,——」
邱少达听到第一句就笑喷了,一口糕点渣喷了出来,差点喷在了彭国忠头上,「矶头!」
彭国忠也是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。
幸好离的远,曹大铮的注意力都在那几个小娘子身上,没有听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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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克生趁机和邱少达打听,如何在城中开铺子。
结果——很麻烦!
首先是开的作坊位置有限制,必须在官方划定的区域。
在这类区域,恰好有房子出租或者出售。
户籍还要是应天府的。
还要去找对应的行会——
许克生听的头大如斗,没想到其中这麽多的弯弯绕。
心中不由地感慨,发财梦不好做啊!
邱少达很识趣,只是回答了问题,没有询问许克生为何对经商感兴趣了。
不远处,曹大铮他们和那群新来的女校书混在一起,大声谈论诗词。
邱少达撇撇嘴,」像一群发情的小公鸡。」
许克生是背对她们的,转过头看了一眼,入目的是几个高谈阔论的同学,还有掩嘴偷笑的女人。
许克生忍不住大笑,这个比喻太形象了。
彭国忠去取零食了,很快悻悻而归,手里只拿了一小袋果脯。
「老彭,卤肉干嘛不吃?」
「空了。」彭国忠冲他俩晃晃纸袋子,悻悻地说道,「就剩下这个了。
他又不满地瞪了曹大铮他们一眼。
「全没了?」邱少达吃了一惊,那可是几十斤的零食。
他们看向妓女铺开的粗布上,零食全在那里。
邱少达气的咬牙切齿,「这群见色忘义的货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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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大铮竟然快步走了过来,催促道:「几位兄台,也过去坐坐吧。」
彭国忠委婉地说道:「我们闲聊呢,就不去打扰了。」
曹大铮皱眉道:「你们不去她们会多心的,以为你们看不起她们。」
许克生有些不耐烦,冷笑一声,「那就看不起了。」
曹大铮怒了,「你——」
许克生转头看向江边,掰掉一块糕点,扔进江中喂鱼。
彭国忠、邱少达也讨厌曹大铮多事,刻意不予理会。
曹大铮吃了一个闭门羹,悻悻地回去了,临走还抱怨:「不解风情,不知好歹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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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克生他们看着江水,又聊起了江上航运的价格。
燕子矶码头是京城很繁华的客货码头,每天吞吐量惊人。
邱少达家里经商,对各类生意都多少了解一些,说起航运也是侃侃而谈:「冬季是淡季,夏季航运生意最好,——」
邱少达突然停住了,低声道:「她们来了。」
许克生转过头,为首一个身材玲珑的女人,身後是她的同伴,曹大铮他们跟在左右。
许克生有些意外,记得邱少达自称是青楼常客,於是低声问道:「老邱,京城的'女校书'都这麽主动的吗?
X
邱少达摇摇头,也有些不解,」恰恰相反,她们很矜持的,在你掏钱之前。」
许克生没有再说话。
今天之所以参与踏青,就是想放松一些紧绷的神经。没想到来了这麽一大群陌生人。
彭国忠显然有些激动,两颊泛红,「来呗,谁怕啊!」
邱少达一挺胸脯,正正头巾,「必是哥的风采遮掩不住了!」
许克生挪揄道:「是啊,白面小胖子——咳咳!玉面小飞龙邱相公!」
邱少达眼睛亮了:「玉面小飞龙?哥喜欢!好!这是哥的诨号了!」
许克生:
」
」
你倒是不嫌弃啊!
一群人已经走到了面前,为首的女人敛身施礼,」奴家苏杏禾,见过各位大才。」
许克生三人也拱手还礼:「小生见过苏娘子。」
萍水相逢,他们都没报出自己的姓名字号。
女人都带着时下流行的眼纱,这是帷帽的变种。
窄窄的一条黑色纱布遮住了眼睛,又没完全遮住,隐约可见其後风情万种的眼神。
这种神秘感徒增了几分春色,又没有减少容貌的魅力。
许克生心中也赞叹不已,眼纱是个好东西。
杏禾眨眨大眼睛,左袖掩着嘴巴,柔声问道:「不知道三位大才如何称呼?」
女人娇滴滴的,声音软糯,挠的人心痒。
许克生心中也默认,这个女人是个少见的尤物。
邱少达这种风月的老手都有些意动了,笑眯眯想要凑过去和杏禾说几句话。
彭国忠脸已经涨红了,背着手,挺起胸膛,却唯独不敢去看眼前的杏禾。
不等邱少达他们开口,早有几个同学报了他们三个的名字:「许生,字启明。」
「彭生,字子诚。」
「邱生,字——」
曹大铮站在杏禾的身旁,声音最大,还指指点点,将名字和人对应起来。
许克生笑着看看他们,只觉得有趣。
杏禾眼睛眨了眨,目光在许克生身上打转悠,又调皮地问道:「三位可有名号?」
这下曹大铮他们哑火了,现在都是读书的生员,很少有人起个号的。
即便有,不是好友也很难记住。
许克生点着邱少达、彭国忠,依次说道:「他号满船道长,他号清梦居士,小生号天水真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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彭国忠愣了一下,很快明白过来,转过身努力憋着笑,憋的满脸通红,似乎不想让大家看他的样子,又想让大家知道他懂了。
邱少达有些茫然,「彭兄,这是怎麽了?」
他对诗词不是很在行。
杏禾刹那羞红了脸,娇嗔薄怒:「呸!登徒子!」
本想借聊天拉近距离,没想到开局就被调戏了。
她一甩袖子,扭着腰走了。
为了维护矜持的形象,她不得不暂时後退。但是没有走远,只是躲在了姐妹的身後。
许克生饶有兴趣看了她一眼,美人即便是生气也是风情万种的。
不少人和邱少达一般不明所以。
「怎麽了?」
「什麽意思?」
「苏娘子怎麽突然恼了?」
「..
''
也有人想通了其中的关节,低声道:「醉後不知天在水,满船清梦压星河。」
一群人哄堂大笑,几个女人也忍不住掩嘴笑了。
邱少达更是笑的前仰後合,指着许克生大叫:「之前没发现,你才是咱们班最骚的!」
也有少数几个同学有些不悦,认为许克生冲撞了苏娘子。
曹大铮怒道:「太粗俗!有辱斯文!」
~
不远处,周骥的画坊已经在燕子矶码头靠岸。
他没有上岸,依然在画坊里和府里的清客、帮闲在吃酒玩乐。
周骥衣衫散乱,一身酒气,躺在女校书的人堆里和清客扯着闲话。
一个帮闲小跑上了画舫,径直进了船舱。
见到周骥,帮闲立刻麻利地跪下:「世子爷,那群粉头和秀才们混在一起了。
周骥顿时来了精神,」你看清楚了,许克生也在其中。」
帮闲急忙点头:「世子爷,小的看清楚了。一开始许克生还装清高,离的远远的。後来苏娘子带着粉头们主动过去,他就热乎起来了,和粉头们打成了一片。
周骥眉开眼笑:「打成一片?打成一片好!」
周围的人哄堂大笑,显然周世子的话另有含义。
一个清客故意问道:「世子爷,这其中难道还有什麽说道?」
周骥点着跪着的帮闲,」起来吧,给大家讲讲,爷是怎麽安排的。」
说完,他朝後面一躺,钻进一个女人的怀里。
「小的领命!」
帮闲站起身,顿时变得神采奕奕,「那许克生不是得罪了咱们侯府了吗?让咱世子爷不痛快,世子爷能让他痛快?」
「所以,今天世子爷听到这群书生要踏青,就暗中让小的花大价钱雇了这群粉头。」
几个清客捧哏一般,故作不解:「世子爷为何如此大方?」
「哦,一定是冤家宜解不宜结!」
「世子爷宽宏大量,老夫钦佩!」
「世子爷慈悲为怀!」
女人堆中传来周骥的笑骂:「放狗屁!小爷什麽时候大度过?小爷就是睚眦必报!」
船舱里又是一阵哄堂大笑。
几个清客也不恼,捻着胡子笑的无比开心。
帮闲唾了一口,得意地说道:「世子爷自然要收拾他的。」
几个清客装作急不可耐的样子,连声地催促:「快说,世子爷是怎麽报复的!」
~
帮闲突然眨巴眨巴眼睛,故作神秘地问道:「年前有个礼科给事中,叫王亦孝的,上奏本弹劾咱们侯爷、世子爷,都还记得吧?
''
清客们连连点头,「记得!他化成灰老夫也记得!」
「当然记得这该死的狗才!」
「他死了?」
帮闲开心地笑道:「他自己辞职了!」
一群清客都吃了一惊,这次不是装的,是真的很意外。
给事中是很清贵的官职,官小权大,前途无量。
怎麽突然就辞职了?
帮闲冷笑道:「谁让他惹咱们世子爷不开心?!」
一群清客都安静下来,猜测必然是周骥报复,导致王亦孝辞职的。
帮闲继续道:「这种官员,打不得,骂不得。世子爷就想了,王亦孝不是要作道德文章吗?那就和他谈谈道德。」
一群清客疑惑地看向周骥,已经看不清人影,完全被女人给淹没了。
他们很清楚周骥的水平,认得几个字,谈学问就是十窍通九窍,一窍不通。
帮闲见胃口都吊的差不多了,猥琐地笑道:「世子爷就让小的雇了一个粉头,装作刚死了丈夫的小寡妇,住在了王亦孝的隔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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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群清客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大概明白了後来的情节。
帮闲继续道:「一个俏丽的小寡妇,经常和王亦孝偶遇,还每次都有困难,他不上钩都难啊!」
「帮一次,拎一包菜;」
「帮两次,帮修理了门板;」
「帮三次呢,四次呢,——」
清客们不知不觉探着脑袋,听的十分认真,船舱里只剩下周骥和几个「女校书」打闹的声音。
帮闲最後揭开了谜底:「终於,王亦孝帮进了被窝,当然,这离不开小粉头的勾引。
清客们哄堂大笑:「老夫爱听!」
「你小子快细说,别吞了细节!」
帮闲从谏如流,果然说的很详细,添枝加叶,添油加醋,将一群清客听的面红耳热。
终於,周骥从人堆里砸出一个桃子,「你当时躲在床底下的吗?」
帮闲没有躲避,反而在众人的笑声中挺着油腻的大脸迎了上去。
桃子正砸在他的脸上。
「哎吆!」
帮闲夸张地跌倒在地,再次迎来一片笑声。
他又一骨碌爬起来,将桃子捡起来,跪在地上就磕了一个:「谢世子爷的赏!」
周骥懒懒地说道:「这可是岭南进的春桃,便宜你小子了!」
帮闲小心地将春桃装在袖子里,又拍了拍。
在帮闲的不断催促下,他才收了尾:「然後,在一个清晨,天还没完全亮,世子爷就带人去叫他起床了。当然了,他是在邻居家起的床。」
帮闲都後背升起一股寒气。
王亦孝的名声坏了!
辞职是明智之举,留下来也是被御史弹劾,之後被开革,不可能有前途的。
还不如自己辞职,官面上还有个体面。
同年、朋友再帮着遮掩一二,总还能去教书混碗饭吃。
如果是被弹劾,天下皆知,名声就彻底坏了,以後就只能做寓公了。
帮闲最後恶狠狠地说道:「世子爷现在是如法鸟炙,——」
周骥骂道:「如法炮制!你他娘的不懂就别乱用,好好说你娘的土话!」
众人又是一次哄堂大笑。
帮闲满面红光,陪着笑,「世子爷说的是,如法炮制!」
之後他才对清客们说道:「读书人嘛,风流倜傥!都是风流才子!见到粉头还能走得动?」
清客们纷纷点头,扪心自问,见到女校书有困难了,自己也做不到一走了之。
帮闲呵呵笑道:「等许克生今天作了某个粉头的入幕之宾,明天一早,小的就去叫他起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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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客们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陛下很厌恶读书人嫖妓的,许克生完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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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骥难得从女人堆里爬出来,斜靠着端起一杯水喝了一大口。
一个年老的清客有些担忧,小心避过女人,凑了过去,低声道:「世子爷,学生听说那许生可不是一般人?」
周骥斜了他一眼,阴阳怪气地问道:「怎麽不一般了?」
「世子爷,听说他给——」老清客伸手指指天上,「看病呢。」
周骥冷笑道:「你怕了?」
「呃——学生不怕,学生是担心世子爷被侯爷责骂。
「无妨!」周骥满不在乎地摆摆手,「至多坏了他的功名,又不是断他的手。」
「世子爷?」老清客没听明白。
周骥一把扯住他的胡子,将他拉到面前。
老清客疼的哎吆哎吆直叫唤。
船舱里又是一阵欢快的笑声。
周骥在他的耳朵边大喊:「只要他的医术在,就不用担心什麽,咱是勋贵!勋贵,与国同休!」
老清客急忙点头,「学生懂了!懂了!」
周骥这才松手,顺手推了他一把。
老清客倒在了女人的身上,急忙爬了起来,却不知道抓在了哪里,被女人一顿斥骂。
老清客连滚带爬,终於在女人的巴掌和骂声中滚了出来,帽子丢了,衣服乱了,气喘吁吁,狼狈不堪。
周骥指着他大笑:「看你这狼狈样!女人你怕什麽?!」
「老夫不敢!不敢!」老清客连连打躬作揖。
他是真的害怕了,这些女人可不是他能染指的。
之前有一位清客没认清自己的身份,勾搭世子的女人,结果很快就失踪的乾乾净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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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的清客明白了周骥的打算,大声道:「是许克生自己的道德不行,堕落了,和世子爷什麽关系?」
「他要真是正人君子,又怎麽会犯这种错?」
「只要某人的医术还在,天上就不会打雷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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',帮闲也一拍胸脯,大义凛然道:「小人只是路过,好心叫许相公起床,和别人何干?就是到了锦衣卫的诏狱,小人也肯定这麽说的!」
众人齐声叫好:「彩!忠心护主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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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对,和世子爷何干!」
「咱们只是路过,都是热心肠啊!」
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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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骥懒洋洋地点着帮闲:「你很好!」
然後向後面一躺,再次失去身影。
帮闲激动的满脸通红,眼泪都要掉下来了,「世子爷!」
帮闲哽咽地几乎说不出话来。
也有清客担忧道:「如果许克生表现的不出彩怎麽办,听说他的成绩也不拔尖?」
帮闲稳稳情绪,意味深长地说道:「粉头说谁出彩,谁就出彩!」
清客们恍然大悟:「那就是了,即便是写的一首烂诗,也能夸出一朵花来。」
「许克生逃不掉了!」
「明天一早,老夫想陪兄弟一起去!」
「同去!老夫也想附骥尾。」
周骥在女人堆里拍了拍巴掌,等众人静下来,大声嚷嚷道:「能写文章的都去!还指望你们将这事宣扬的天下皆知呢!」
船舱里乱哄哄的,清客、帮闲们群情激昂。
没人同情许克生即将的遭遇。
谁让他得罪了世子爷!
他活该倒霉!